公元1360年,元至正二十年,南田山上严寒刚过,连绵的春雨似乎永不停歇,弥漫的雾气笼罩着一间低矮的小房子,一位饱经风霜心力交瘁的老人,眉头紧锁,昏黄的灯下,放着一摞尚未完成的书稿,一把宝剑和一封信。他需要做出决定,一个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决定。
24年前,他从这里启程,出任江西行省高安县县丞,二十三岁就金榜题名高中进士的他,已经在各地游历三年,终于迎来了仕途的第一个职位。春风得意,意气风发。致君尧舜,此事虽难,但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上任伊始,他便写下了《官箴》三篇自励:“立事惟公,烛诈惟诚。小节勿固,小慧勿行。无矜我廉,守所当为。无沽我名,以生众疑……”读过万卷书、也行万里路,他当然不是傻白甜,深知职场风险。“弄法舞文,聋痴瞽愚。流波至今,一任簿书。行立公庭,如雁如凫。我欲是求,我利是趋……”他要去做官,去身体力行,就是要依凭初心理想去改变这一切。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理想很丰满,只是,现实有时比想象更加残酷,他要面对的黑暗,是一个腐朽王朝制度性的崩坏,是一个社会阶层矛盾日益激化的无解。二十五年来,他碰的头破血流,在元王朝官僚系统里处处受排挤,四进四出,沉沦下僚,几乎耗尽了一生的精气志力。
一年前,他心灰意冷归家著书。然而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历史给他送来了一个机会,一个风云际会致天下太平机会。在反复的思考之后,双目渐渐露出坚定的光芒,“出山!”他大喝一声,拍案而起。
他姓刘,名基,字伯温。智商撑破天花板,倔强也撑破天花板,出道犹早,成就则晚。一个后世论起,能比肩诸葛孔明的传奇人物。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在民间,刘伯温是智慧的化身,是道通天地人,“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半仙式人物。在他身后,传说流布,市井坊间童叟皆知。
相对于传说的神奇,历史则显得曲折跌宕了。历史告诉我们,再厉害的人物,也需要际遇,刘伯温神仙式的智慧,也直到人生的晚年才有机会施展,1360年春,埋头著书的刘伯温收到了朱元璋送来的信和一把宝剑,此前朱元璋已多次差人来请,他顾虑重重迟迟下不了决心。
此时,他已经五十岁了,在那个时代,已是人生的暮年。归隐林泉终养天年以全名节,不失为上上之选。但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于心不忍;奔波一世,壮志未酬,他也不甘心。在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之后,他决定投赴金陵。
蛰伏山中的一年多,他对天下形势进行了长时间的思考,并形成了自己的战略思路。一到金陵,他就拿出了为朱元璋量身定制的“时务十八策”,并提出“先打陈友谅,次取张士诚,翦灭群雄,北上中原,一统江山成帝业”的征伐大计。深受朱元璋信任。此后七年,刘伯温运筹帷幄,奇计迭出,龙江之战,定伏击之策;安庆、江州之战,献径取江州之谋;在定鼎之战——鄱阳湖战役中,出控制湖口断陈友谅退路之计。不费一卒降方国珍;折简定金处苗军叛乱,使朱氏集团无南顾之忧,功勋累累,朱元璋常称之以“吾之子房”。明王朝建政后,他卜地督修宫室,修《大统历》,建立卫所制度,参与修订《大明律》,执掌御史台肃贪惩恶。洪武三年封诚意伯,正德九年赠太师,谥号文成,被王朝誉为“开国文臣第一,渡江策士无双”。五百多年后,他的家乡析置新县,为了纪念这位杰出的人物,用他的谥号“文成”为名。
到如今,南田山上诚意伯庙门口的牌坊上,帝师、王佐,四个大字分立两旁,墨走如龙,每年农历六月十五,刘伯温诞辰纪念太公祭之日,人潮如涌,情涌如潮。
文章千古事。在历史长贯的文学星空中,刘伯温是闪烁耀眼的存在。
刘伯温的诗,沉郁顿挫,与高启相抗,文闳深肃括,与宋濂并为一代之宗,三人并称为“明初诗文三大家”。
“未见树开国之勋业,而兼传世之文章,可谓千古人豪!”这不是饭圈粉丝的吹捧,而是一门五进士,当过帝师的明朝人杨守陈的专业评价。
而如今更具体的专业评价是这样的,刘伯温的诗为元末明初最为深思疑练的作品,他强烈批评当时空洞纤弱的诗风,以杜甫韩愈的风格为宗,创作了大量“有裨于世教”揭露社会矛盾和民生疾苦的诗作,极富思想表现力。他以“师古”为名力推诗坛变革,与高启一起启迪了明代中期复古的诗风,清代学者沈德潜在《明诗别裁》中誉之为“超然独胜,允为一代之冠”。
刘伯温的散文提倡文必载道,众体兼备,内容丰富,极具说服力、感染力,《明史》说他:“所为文章,气昌而奇”。代表作《郁离子》内容涵盖家、国、经济、军事、伦理道德等方方面面,对时代的弊病进行了无情的批评,全面阐述了他哲学、政治、伦理思想。散文名篇《卖柑者言》创作于中年时期,不仅有力的鞭挞了元季政治的黑暗,同时排比铺陈,洗练干脆,一气呵成,势不可挡,是不可多得的散文佳作。
评价总难免是抽象的,形而上的。但刘伯温文章里的金玉,如今读来,依旧掷地有声。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言洞人心,一言穿世相。
哀大莫过于心死。公元1370年11月,六十岁的刘伯温走到了人生功名的顶峰,明王朝封他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诚意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该给都给了,该有的都有了。但这一切并没有给刘伯温带来太多的快乐和安慰,大明王朝鼎定之后,他发现自己辅佐的皇帝朱元璋,也并非是理想中的君主。刘伯温想重建的传统儒家秩序,对于江山坐稳家天下的皇帝来说,就显得迂腐不合时宜了,甚至有点危险了。在朱元璋的猜忌下,刘伯温的处境不断恶化,三次受封,三次被打发回乡,最终郁郁而终,终年六十五岁。这一年是1375年,洪武八年。
而彼时刘伯温心情之郁闷,在他晚年创作的诗歌中,也多有表现。钱穆说“伯温心情之流露于诗篇,即所谓《犁眉集》者,常见为低沈衰飒,回视《覆瓿集》……奋厉而生动者,远不侔矣。”这是一个理想幻灭的老人,无法缓解的彷徨困忧焦虑失意。
也是在这种心境之下,他创作了长诗名篇《二鬼》,暗喻了自己在王朝中地位的,描写了守护日月的两鬼,被天帝谴下凡间,天下大乱时,二鬼聚首,重整人间秩序,他们修理南北两极,启迪天下愚氓。没有想到二鬼的行为触怒了天帝,将他们锁在“银丝铁栅”内。
临终前,史书记载:以《天文书》授子琏,曰:“亟上之,毋令後人习也。”上交《天文书》,是怕朱元璋猜忌,以护家族周全。
据民间传说,孩子曾在生前给刘伯温看坟墓图,图上有石马,石狮,石将军把门,规格较为宏大。刘伯温看后大发脾气,并撕碎坟墓图,说道:“坟墓就应该是上面长满青草,下面落满尘土。”
如今,南田夏山的刘伯温墓上,依旧是黄土一抔,青草萋萋。
刘伯温的人生是一程孤独的路,知他的聊聊无几。
但在身后600余年的时光里,却吸粉无数,无数人视他为人生榜样。国学大师章太炎便是其中之一。章极为仰幕刘伯温,常以刘伯温自况,以为“功状性行,足以上度,其唯青田刘文成公。既密近在五百年,又乡里前文人,非有踸踔难知之事,如有所立,风烈近之矣”。他在《终制》中特别交待:“其为求文成旧茔堧地,足以容一棺者,托焉安处”。仰幕之情,跃然纸上。
有些梦想或许不会实现,但有些事有些人,就像是铜铸在心灵上的雕像,在万众抚摸中愈发光亮。
譬如,刘伯温这个人,他的梦想,他的奋斗,他的无数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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