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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福地伯温｜陈学霖：刘基，一位中国帝师的双重形象（上） [打印本页]

作者: 沐沐 时间: 1 小时前
标题: 福地伯温｜陈学霖：刘基，一位中国帝师的双重形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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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霖（1938~2011）是蜚声国际的华裔历史学家，学术成就在中外学界影响深远。1967年，陈学霖于普林斯顿大学取得哲学博士学位，博士论文题为《刘基：一位中国帝师的双重形象》，他认为刘伯温似乎是自伊尹以来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谋士，对其推崇备至。原作为100多页英文论文，篇幅较大，现摘译文中要点，分享陈先生从中西交汇的国际学术视野，对刘伯温作为一代帝师“双重形象”的考察。本文编译如有不妥之处，恳请方家指正。一位中国帝师的双重形象（上）作者：陈学霖 (, 下载次数: 0) 导论刘基，十四世纪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首席谋士，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奇特的人物。他是中国众多历史人物中的典型例子：他们因其成就而备受赞誉，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其历史意义却未被充分理解。历史上，刘基就以两种不同的面貌呈现。在儒家道德教化写作中，他被描绘成一位堪与古代圣贤比肩的模范帝王谋士，是后人效仿的楷模。在通俗小说中，他的历史形象已然发生变化，以至于他更广为人知的是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神秘人物，而非一个历史人物。因此，像其他杰出人物一样，刘基已成为困扰中国历史的两种虚假形象的牺牲品：一种是儒家伦理支撑的“官方形象”；另一种是体现大众心态和性情的“民间形象”。然而，他真实的自我及其在历史上的意义，仍有待探索。这里提出的“双重形象”概念，强调了一种理解中国社会复杂性的可能途径，尤其是在儒家伦理所理想化的社会等级制度中人的位置。“双重形象”代表了中国社会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的图景：一方面是受过教育的士绅精英（literati élite），另一方面是未受教育的民众——各自有其自身的传统和价值标准。儒家意识形态维系着士绅精英和皇权制度正统性，当其触及社会底层时就会发生转变，政治理想在社会中得到不同的回应。反过来说，文化程度较低的大众也有他们自己的传统和价值标准。简而言之，他们对国家的全能性以及统治阶级强加给他们的价值观持矛盾态度。士绅精英通过儒家经典和文学作品阐述他们的正统思想，而大众情感则在白话文和较少受传统束缚的文学中找到宣泄口。然而，这两种形象中的任何一种都不具有客观性，但每一种都代表了一种传统的价值观，值得就其本身进行考察。虽然伊尹、吕尚、周公这三位是中国帝王顾问的原型，但汉代的张良与三国时期的诸葛亮或许是更为直接的先例。我认为，正是这两位著名谋士的典范，为刘基作为帝师的“双重形象”奠定了基础。在张良和诸葛亮身上，我们发现了理想帝王谋士的化身。在儒家理想的语境下，他们在时机不适时隐居，但当国家需要时便挺身而出效力。当圣君（即汉高祖和刘备）出现时，贤臣便应运而生。他们以坚定不移的忠诚和热忱的奉献侍奉其主。就诸葛亮而言，他的忠诚使他必须在刘备去世后继续效忠于继位者。至于张良，当不再需要他的效力时，他便归隐。他遵循道家之道，保持其操守，保护其德行不受玷污。大众构想的帝王谋士，在张良和诸葛亮身上表现得特别突出。就张良而言，他作为政治家的非凡才能和作为军事天才的秘术能力，被归因于他从神秘的黄石公那里获得的神秘书卷。同样，他的死亡据说也获得了不朽。类似地，诸葛亮是一个传说缠身的人物。据说他拥有预知不可测之事和预言未来事件的神秘力量，以及呼风唤雨击败敌人的能力。他在政治斗争中的精明和在军事谋略上的天才也成为传说滋生的有利土壤。因此，诸葛亮，以及在较小程度上的张良，或两者的融合，为传统思想和通俗表达中的帝王谋士提供了理想典范。在此背景下，刘基完全可以作为中国帝王谋士“双重形象”的一个案例研究对象。在中国历史上，除了诸葛亮，很少有历史人物比刘基更能引起大众的广泛关注。在正史中，刘基被誉为历史上最受尊敬的帝王谋士之一。作为明朝开国皇帝的首席谋士，刘基囊括了一位帝王谋士的所有优点。他被描述为一个睿智之人，能够洞察圣君的出现，当旧主不值得继续支持时便断绝效忠，并以无与伦比的奉献和忠诚效力于新主。儒家正统思想塑造的刘基历史印象较为刻板，过于强调刘基的重要性，并将他演化成一个神话人物。与官方刻板印象并行，民间传说也为这种神化贡献了一份力量。他在动荡时代辅佐一位有争议的皇帝建立帝国，他与多疑暴君之间关系岌岌可危，更不用说他在自然科学方面博学多闻，这些都为传说制造者提供了素材。在通俗作品中，他被描绘成一个预言家和术数家。在大众心目中，甚至直到现代，刘基更以其字“伯温”闻名。相比于他作为历史人物、明朝开国皇帝的首席谋士，他更因广为流传、署名刘伯温的预言书《烧饼歌》而被铭记，该书预言了他死后五百年中国的命运。简而言之，在未受教育者中，刘基作为历史人物的身份几乎被遗忘，他已成为一个神秘和传奇的人物。 (, 下载次数: 0) 明代刘伯温坐像官方形象刘基的官方形象是至少三个层面累积过程的产物：自我形象，明代官方形象，以及儒家文人对他的形象塑造。前两个层面为其官方形象奠定了基础。第一个层面勾勒了他个人的抱负及其历史典范。第二个层面呈现了明朝皇帝和官方史书等著作中所反映的形象。第三个层面则建立在前两个层面之上，包含了文人对他的投射。在所有层面里，他们都遵循着正统儒家思想和传统陈规。这些成分中的一部分，如后文所示，也被投射进了他的民间形象之中。一、自我形象刘基的自我形象在其仕履早期阶段已显现。尽管刘基长怀以身许国、建功立业之志，但在进入朱元璋阵营以前，他一直无缘高位，沉沦下僚。无论是挫折还是幻灭，都未能动摇他辅佐明君、传承儒家道统的志向。他在元朝为官时数次遭受冷遇，但他并没有诋毁蒙元朝廷，也没有投靠成败未卜的起义者。相反，他渴望出现一位蒙古圣主，能够庇护儒家传统，扫除时代的腐朽与惰性，并给予他报效的机会。因此，若认为此时刘基预见理想的真命天子，即皇权化身会出现在像朱元璋这样的反叛领袖身上，这一观点实在是过于草率。刘基因此将自己视为儒家传统中的帝王谋士（帝师），如同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辅臣伊尹、吕尚、周公和召公。然而，尽管他信奉儒家传统，但他并不满足于只做一名学者和导师。他期望自己和其他学者能够积极参与当时的重大事件。他心目中的英雄并非迂腐的学者，而是实干家，是那些能将经典学识与实际事务（如军事韬略）技能相结合的人。或许，诸葛亮是刘基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此人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也是一位伟大的学者和军事专家，其卓越的才智与高尚的道德品行相得益彰。刘基对他的钦佩体现在《吊诸葛武侯赋》中，他在赋中赞美这位英雄对蜀国的贡献，哀叹他的不幸和未竟的抱负。刘基说，他被诸葛亮《出师表》中体现的崇高理想所打动。刘基还说，自己读到此表，感动到落泪。 (, 下载次数: 0) 诚意伯刘基像《晚笑堂画传》二、明代官方形象第二个层面，即明代官方塑造的刘基形象，源自皇帝的诏书和官方历史编年，反映了明太祖对其首席谋士的态度和看法。皇帝的看法对于刘基官方形象的构成至关重要，因为这是唯一正统的评价，并进而成为官修史书中描述他的基础。那么，朱元璋是以何种方式接纳他的首席谋士的呢？在此，儒家关于君臣关系的惯例在塑造皇帝的表达方式上扮演了重要角色。尽管朱元璋确实派遣使者邀请刘基出山，虽然他也承认在建立新朝的过程中得益于儒家学者，但在诏诰中并未言明此事。朱元璋显然执著于彰显皇权的至尊形象，他称赞刘基像古代圣贤一样主动前来效力，并赞扬刘基未卜先知、预见天命所归。除了用通常的传统套话来颂扬这位心腹大臣外，朱元璋也具体表彰了刘基的具体贡献。皇帝明确表示自己得益于刘基在军务上的谋划，尤其是在他登基前与对手进行的数次决定性战役之中。皇帝留下了几封书信，征询他对军事策略，特别是天象对军事行动影响的意见。尽管一些证据强烈暗示朱元璋应当要对刘基的突然离世负责，但我们仍能找到证据表明皇帝对其首席谋士的高度赞扬和怀念。例如，在回复刘基儿子刘璟的信中，提及刘基及其同僚时，皇帝称赞刘基的坦率和忠诚，并告诫刘璟及其侄子要效法其父，不要玷污他的好名声。明太祖对刘基的评价，使其官方形象更加清晰，为一个“儒家帝王谋士的尊崇典范”奠定了基础。在皇帝的评价中，确立了刘基作为帝王谋士的正统观点：他渴望效力于圣王，从而延续圣人之道。同时，他的双重能力也得到了认可。他不仅是一位精通治国之术的娴熟政治家，也是一位深谙谋略策划的杰出军事专家。这为官修史书和通俗文学作品中形成的持久形象奠定了基础。三、儒家文人对他的形象塑造刘基官方形象的第三个层面，已在众多士大夫的论述中有所体现，包含了儒家文人对他的评价。他们为刘基官方形象的架构提供了点睛之笔。总体上，评价者遵循儒家惯例表达观点，但他们的态度受限于他们所处的时代和环境。他们将刘基与众多杰出的历史人物相比较，从而指出其卓越品质并将其提升至更尊崇的地位。他们的著作中，极力为刘基生涯中某些有争议的方面辩护，同时努力驱散普遍流传的神话。通过这样做，他们强调了此人作为儒者的正统性，并驳斥了对其非凡成就的任何非正统解释。因此，刘基的“儒家化”成为文人评价中的一个显著特征。刘基作为帝王谋士的形象反映在诸多历史典范中。尽管他与大多数历史先例存在共性，然而如上所述，刘基有着与之不同的品质，这使他显得独一无二。首先，按照士大夫阶层的标准，刘基可以说比大多数人都更“有德”，因为他目标专一，热忱恪守原则。他改换效忠对象绝不应玷污其名誉，因为他曾坚定不移地忠于元朝，直到其忠诚被长期忽视且自身遭冷遇之后。当他不再效忠元朝时，他像诸葛亮一样，致力于修身养性。人们认为他效力于朱元璋恰得其所，这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延续儒家之道的黄金机遇正向他敞开。就此而言，他被认为堪比伊尹，并超越了出于个人动机效力新主的魏徵。因此，刘基的动机更为纯粹。在此情况下，他与张良和诸葛亮更具可比性。其次，刘基被认为超越了其大多数历史典范，因为他为后世留下了卷帙丰富的著作。这是一项非凡的品质，因为儒家教义要求将善行传诸后世。在这方面，刘基超越了张良、房玄龄、耶律楚材和刘秉忠，他们都没有留下这么多的著述。在这两个领域，刘基被认为超越了他的先辈，甚至包括功业不如刘基显赫的诸葛亮。因此，刘基似乎是自伊尹以来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谋士。 (, 下载次数: 0) 刘伯温画像南京博物院藏上述阐述说明了刘基官方形象构成的不同层面，表明其形成过程是一种累积性的塑造过程，而最终结果则显示出趋向提炼既定典范的过程——这就是儒家理想帝王谋士的典范。刘基的自我塑造表明了其角色选择的限度，以及其抉择所面临的多重困境。刘基的自我形象则因明太祖的评价而强化，并由后世文人的想象力和精致化而被进一步放大和精炼。认为刘基超越了其大多数历史先辈的观点，或许是当时流行的一种知识实践的必然结果：即认为本朝成就在各方面都超越前代。明代文人继承了宋代传统，热衷于将本朝与前代比较，以显示明朝在政治、社会、知识成就，甚至在儒学研习上均更胜一筹。如果这是普遍趋势，再加上对皇权的尊崇，那么赋予刘基如此殊荣就不难理解了。然而，这种精雕细琢的刘基形象本身也是一种夸张。它既未对刘基的生涯进行透彻分析，也未能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中指明其贡献。儒家文人在努力消除误解、驱散传说的过程中，不经意间又创造了新的神话。事实上，官方构造的刻板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反而激发了民间小说家的想象力。最终，人们乐于接受刘基超越史上多数先贤的倾向，并且投射到通俗小说里，使刘基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预言家。（未完待续。在下篇中，我们将进一步探讨刘伯温的“民间形象”，以及官方形象和民间形象如何相互作用，敬请关注。）翻译：苹安、忻宜校对：铃铛 (, 下载次数: 0) 图源：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陈学霖，英文名CHAN Hok-lam，原籍广东新会，1938年生于香港，2011年逝世于西雅图。香港大学文学士、硕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历任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历史系高级讲师，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明代名人传》编纂处研究员，澳洲国立大学远东史系研究员，台湾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美国华盛顿大学杰克逊国际研究学院及历史系教授。1992-2000年任职香港中文大学历史学讲座教授，两度出任系主任。1995–2011年任《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编辑委员会主席。编辑：邢银银责任编辑：刘然犀如涉嫌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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